后一页
前一页
回目录
回首页
附录三 颜之推集辑佚




古意二首〔一〕

  十五好诗书,二十弹冠仕〔二〕。楚王赐颜色,出入章华里〔三〕。作赋凌屈原,读书夸左史〔四〕。数从明月燕〔五〕,或侍朝云祀〔六〕。登山摘紫芝〔七〕,泛江采绿芷〔八〕。歌舞未终曲,风尘暗天起〔九〕。吴师破九龙〔一0〕,秦兵割千里〔一一〕。狐兔穴宗庙,〔一二〕,霜露沾朝市〔一三〕。璧入邯郸宫
  〔一四〕,剑去襄城水〔一五〕。未获殉陵墓,独生良足耻〔一六〕。悯悯思旧都〔一七〕,恻恻怀君子〔一八〕。白发窥明镜,忧伤没余齿〔一九〕。
  〔一〕据艺文类聚二六引。文选徐敬业古意酬到长史溉登琅邪城,吕向:“古意,作古诗之意也。”文镜秘府论南卷论文意:“古意者,非若其古意,当何有今意;言其效古人意,斯盖未当拟古。”
  〔二〕张玉谷古诗赏析二一曰:“汉书:‘王阳在位,贡禹弹冠。’”案:此见汉书王吉传,师古注:“弹冠者,且入仕也。”又萧望之传:“子育,少与陈咸、朱博为友,着闻当世;往者有王阳、贡公,故长安语曰:‘萧、朱结绶,王、贡弹冠。’言其相荐达也。”
  〔三〕赏析曰:“左传:‘楚子成章华之台。’”案:见昭公七年,杜预注曰:“章华台,在今华容城内。”渚宫旧事三原注:“章华台,在江陵东百余里,台形三角,高十丈余,亦名三休台是也。”案:此二句是说仕梁元帝朝,时梁元建都江陵也。
  〔四〕赏析曰:“左传:‘左史倚相趋过,王曰:“是良史也……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。”’”案:见昭公十二年。
  〔五〕御览一九六引渚宫旧事:“湘东王(萧绎)于子城中造湘东苑,穿池构山,长数百丈。……山北有临风亭、明月楼,颜之推诗云:‘屡陪明月宴。’并将军扈熙所造。”艺文类聚七四引萧绎谢赐弹局启:“徘徊之势,方希明月之楼。”
  〔六〕赏析曰:“宋玉高唐赋:‘王游高唐,怠而昼寝,梦见一妇人,曰:“妾,巫山之神女也,朝为行云,暮为行雨,朝朝暮暮,阳台之下。”旦朝视之,如言。故为立庙,号曰朝云。’”
  〔七〕高士传中:“四皓采芝歌:‘汉漠高山,深谷逶迤;晔晔紫芝,可以疗饥。’”文选思玄赋:“留瀛洲而采芝兮,聊且以乎长生。”旧注:“瀛洲,海中山也。”
  〔八〕吴均与柳恽相赠答六首:“黄鹂飞上苑,绿芷出汀洲。”
  〔九〕三国志吴书华核传:“核上疏曰:‘卒有风尘不虞之变,当委版筑之役,应烽燧之急,驱怨苦之众,赴白刃之难,此乃大敌所因为资也。’”杜甫秋日荆南送石首薛明府辞满告别奉寄薛尚书颂德叙怀斐然之作:“风尘相澒洞。”赵次公注:“凡兵之地,谓之风尘。如隋颜之推古意诗云:‘歌舞未终曲,风尘闇天地。’”案:赵注引“起”作“地”,误,当以此为正。
  〔一0〕赏析曰:“淮南子:‘阖闾伐楚,破九龙之钟。’”案:见泰族篇,高诱注曰:“楚为九龙之■以悬钟也。”
  〔一一〕赏析曰:“割千里,谓秦割楚国之地千里也。”案:战国策楚策:“横合,则楚割地以事秦。”
  〔一二〕文选张孟阳七哀诗:“狐兔穴其中。”
  〔一三〕器案:即观我生赋“讫变朝而易市”之意。
  〔一四〕史记蔺相如传;“赵惠文时,得楚和氏璧。”邯郸,赵地。
  〔一五〕御览三四四引豫章记:“吴未亡,恒有紫气见于牛斗之间,占者以为吴方兴,唯张华以为不然。及平,此气逾明。张华闻雷孔章妙达纬象,乃要宿,屏人,问天文将来吉凶。孔章曰:‘无他,唯牛斗之间有异气,是宝物之精,上彻于天耳。’‘此气自正始、嘉平至今日,众咸谓孙氏之祥,惟吾识其不然。今闻子言,乃玄与吾同。今在何郡?’曰:‘在豫章丰城。’张遂以孔章为丰城令。至县移狱,掘深二丈,得玉匣长八九尺,开之,得二剑:一龙渊,二即太阿。其夕,牛斗气不复见。孔章乃留其一,匣龙渊而进之。剑至,张公于密室发之,光焰韡韡,焕若电发。后张遇害,此剑飞入襄城水中。孔章临亡,诫其子恒以剑自随。后其子为建安从事,经浅濑,剑忽于腰中跃出;初出犹是剑,入水乃变为龙。逐而视之,见二龙相随而逝焉。孔章曾孙穆之犹有张公与其祖书,反复桑根纸古字。县后有掘剑窟,方广七八尺。”
  〔一六〕案:观我生赋:“小臣耻其独死,实有媿于胡颜。”意同。
  〔一七〕梁简文帝伤离新体诗:“悯悯怆还途。”旧都,指江陵。
  〔一八〕赏析曰:“君子,指梁主。”按:太玄翕:“翕缴恻恻。”注:“恻,痛心也。”文选欧阳坚石临终诗:“下顾所怜女,恻恻心中酸。”
  〔一九〕论语宪问篇:“饭蔬食,没齿无怨言。”集解引孔安国曰:“齿,年也。”皇侃义疏:“没,终;齿,年也。……但食麤粝,以终余年,不敢有怨言也。”古诗纪“余”作“余”。赏析曰:“此伤梁室灭亡,自媿不能殉难之诗,而题曰古意,且托于楚王,更用吴师秦兵作影,惧显言之触祸也。前四,直从幼学壮行、获逢知遇说起。‘楚王’句是感旧之根。‘作赋’六句,仍带文学,正写侍从之乐。‘歌舞’八句,蒙上转落梁室兵连国灭,禾黍之感。后六,自媿独生,不胜怀旧,而以忧伤终老结住。白发余齿,隐与‘十五’二句呼应。篇中对偶虽多,而不涉纤巧,允称杰构。”又曰:“颜历仕梁、齐、周、隋四朝,而此指为梁作者,一则元帝都江陵为楚地,二则始仕时在梁也。”


其二

  宝珠出东国,美玉产南荆〔一〕。随侯曜我色〔二〕,卞氏飞吾声〔三〕。已加明称物〔四〕,复饰夜光名〔五〕。骊龙旦夕骇〔六〕,白虹朝暮生〔七〕。华彩烛兼乘〔八〕,价值讵连城〔九〕。常悲黄雀起〔一0〕,每畏灵蛟迎〔一一〕。千刃安可舍〔一二〕,一毁难复营。昔为时所重,今为时所轻〔一三〕。愿与浊泥会〔一四〕,思将垢石幷〔一五〕;归真川岳下〔一六〕,抱润潜其荣〔一七〕。
  〔一〕之推以珠玉自比,本为南人,故揭出东国、南荆,下分承言之。
  〔二〕淮南览冥篇:“譬如随侯之珠,和氏之璧,得之者富,失之者贫。”高诱注:“随侯,汉东之国,姬姓诸侯也。随侯见大蛇伤断,以药傅之,后蛇于江中衔大珠以报之,因曰随侯之珠,盖明月珠也。”史记李斯传:“今陛下致昆山之玉,有随、和之宝。”正义:“括地志云:‘濆山,一名昆山,一名断蛇丘,在随州随县北二十五里。’说苑云:‘昔随侯行遇大蛇中断,疑其灵,使人以药封之,蛇乃能去,因号其处为断蛇丘。岁余,蛇衔明珠径寸,绝白而有光,因号随珠。’卞和璧,始皇以为传国玺也。”(和氏璧见下注。)
  〔三〕韩非子和氏篇:“楚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,奉而献之厉王。厉王使玉人相之,玉人曰:‘石也。’王以和为诳,而刖其左足。及厉王薨,武王即位,和又奉其璞而献之武王;武王使玉人相之,又曰:‘石也。’王又以和为诳,而刖其右足。武王薨,文王即位,和乃抱其璞而哭于楚山之下,三日三夜,泪尽而继之以血。王闻之,使人问其故,曰:‘天下之刖者多矣,子奚哭之悲也?’和曰:‘非悲刖也,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,贞士而名之以诳,此吾所以悲也。’王乃使玉人理其璞,而得宝焉,遂命曰和氏之璧。”案:文选卢子谅赠刘琨诗李善注引“和氏”作“卞和”。又案:卞和所遇楚三王,韩非子作厉、武、文,新序杂事五作厉、武、共,淮南注作武、文、成,七谏注作厉、武、成;琴操又以为怀王、平王,此传闻异辞也。
  〔四〕荀子天论篇:“在物莫明于珠玉,珠玉不睹,则王公不为宝。”
  〔五〕战国楚策:“乃遣使车百乘,献鸡骇之犀、夜光之璧于秦王。”尹文子大道上:“魏田父有耕于野者,得宝玉径尺,弗知其玉也,以告邻人。邻人阴欲图之,谓之曰:‘此怪石也,畜之弗利其家,弗如复之。’田父虽疑,犹录以归,置于庑下。其夜,玉明光照一室,田父称家大怖,复以告。邻人曰:‘此怪之征,遄弃,殃可销。’于是遽而弃于远野。邻人无何盗之,以献魏王。魏王召玉工相之。玉工望之,再拜而立:‘敢贺王,王得此天下之宝,臣未尝见。’王问其价,玉工曰:‘此无价以当之,五城之都,仅可一观。’魏王立赐献玉者千金,长食上大夫禄。”
  〔六〕庄子列御寇:“河上有家贫、恃纬萧而食者,其子没于渊,得千金之珠。其父谓其子曰:‘取石来锻之。夫千金之珠,必在千重之渊,而骊龙颔下。子能得珠者,必遭其睡也;使骊龙而寤,子尚奚微之有哉!’”
  〔七〕礼记聘义:“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:……气如白虹,天也。”郑玄注:“虹,天气也。”正义曰:“白虹,谓天之白气。言玉之白气,似天之白气,故云天也。”
  〔八〕史记田完世家:“有径寸之珠,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。”
  〔九〕御览八0六引张载拟四愁诗:“佳人遗我云中翮,何以赠之连城璧。”
  〔一0〕吕氏春秋贵生篇:“以随侯之珠,弹千仞之雀,世必笑之。”战国策楚策:“黄雀因是,以俯噣白粒,仰柄茂树,鼓翅奋翼,自以为无患,与人无争也;不知夫公子王孙,左挟弹,右摄丸,将加己乎十仞之上。”颜氏此文,盖合两书用之。
  〔一一〕博物志七:“澹台子羽■千金之璧渡河。河伯欲之。阳侯波起,两蛟夹船,子羽左操璧,右操剑,两蛟皆死。既济,三投璧于河,河伯三跃而归之。子羽毁璧而去。”
  〔一二〕器案:“千刃”疑当作“千仞”,见注〔一0〕。彼言十仞,此言千仞,增之也。
  〔一三〕汉书五行志二:“桂树华不实,黄爵巢其颠。故为人所羡,今为人所怜。”庾信伤王司徒褒诗:“昔为人所羡,今为人所怜。”
  〔一四〕抱朴子君道篇:“夜光起乎泥泞。”御览八0三引任子:“丹渊之珠,沈于黄泥。”
  〔一五〕淮南子说山篇:“周之简圭,生于垢石。”高诱注:“简圭,大圭。美玉生于石中,故曰生垢石。”
  〔一六〕荀子劝学篇:“玉在山而木润,珠生渊而岸不枯。”陆机文赋:“石韫玉而山晖,水怀珠而川媚。”
  〔一七〕抱润,指玉。潜荣,指珠。此之推思茂其才之意。

  和阳纳言听鸣蝉篇  (隋卢思道同赋)poiu〔一〕
  听秋蝉,秋蝉非一处。细柳高飞夕,长杨明月曙;历乱起秋声,〔二〕参差搅人虑〔三〕。单吟如转箫〔四〕,群噪学调笙;风飘流曼响〔五〕,多含断绝声。垂阴自有乐,饮露独为清〔六〕;短緌何足贵〔七〕,薄羽不差轻〔八〕。螗蜋翳下偏难见〔九〕,翡翠竿头绝易惊〔一0〕;容止由来桂林苑〔一一〕,无事淹留南斗城〔一二〕。城中帝皇里,金、张及许、史〔一三〕;权势热如汤,意气喧城市;剑影奔星落〔一四〕,马色浮云起;鼎俎陈龙凤,金石谐宫征。关中满季心〔一五〕,关西饶孔子〔一六〕。讵用虞公立国臣〔一七〕,谁爱韩王游说士〔一八〕?
  红颜宿昔同春花〔一九〕,素鬓俄顷变秋草。中肠自有极,那堪教作转轮车〔二0〕。
  〔一〕据初学记三0引。北史卢思道传:“周武帝平齐,授仪同三司,追赴长安,与同辈阳休之等数人作听蝉鸣篇,思道所为,词意清切,为时人所重。新野庾信,遍览诸同作者而深叹美之。”案:艺文类聚九七引思道听鸣蝉篇曰:“听鸣蝉,此听悲无极。群嘶玉树里,回噪金门侧;长风送晚声,清露供朝食。晚风朝露实多宜,秋日高鸣独见知。轻身蔽数叶,哀鸣抱一枝。流乱罢还续,酸伤合更离。蹔听别人心即断,纔闻客子泪先垂。故乡已超忽,空庭正芜没。一夕复一朝,坐见凉秋月。河流带地从来崄,峭路干天不可越;红尘早敝陆生衣,明镜空悲潘掾发。长安城里帝王州,鸣钟列鼎自相求;西望渐台临太液,东瞻甲观距龙楼。说客恒持小冠出,越使常怀宝剑游;学仙未成便尚主,寻源不见已封侯;富贵功名本多豫,繁华轻薄尽无忧。讵念嫖姚嗟木梗,谁忆兰皋倦土牛。归去来,青山下;秋菊离离日堪把,独焚枯鱼宴林野;终成独校子云书,何如还驱少游马。”
  〔二〕历乱,犹言杂乱。鲍照拟行路难:“黄丝历乱不可治。”
  〔三〕诗小雅节南山何人斯:“只搅我心。”搅虑,犹搅心也。
  〔四〕转箫,犹言吹箫。淮南子修务篇:“故秦、楚、燕、赵之歌也,异转而皆乐。”高诱注:“转,音声也。”转为音声,使之发音声,亦谓之转。吴均赠周散骑兴嗣二首:“制赋已百篇,弹琴复千转。”弹琴称转,正如吹箫之称转也。白居易题周家歌者:“清紧如敲玉,深圆似转簧。”
  〔五〕类聚九七引曹大家蝉赋:“当二秋之盛暑,凌高木之流响。”
  〔六〕曹大家蝉赋:“吸清露于丹园。”类聚九七、御览九四四引陆云寒蝉赋:“含气饮露,则其清也。”
  〔七〕礼记檀弓下:“范则冠而蝉有緌。”郑玄注:“范,蜂也。蝉,蜩也。緌谓蝉喙长,在腹下。”孔颖达正义曰:“蝉喙长,在腹下,似冠之緌。”
  〔八〕陆云寒蝉赋:“爰蝉集止,轻羽莎佗。”
  〔九〕说苑正谏篇:“园中有树,其上有蝉。蝉高居悲鸣饮露,不知螳蜋在其后也。螳蜋委身曲附欲取蝉,而不知黄雀在其傍也。”
  〔一0〕乐府诗集十八刘孝钓竿:“金■茱萸网,银■翡翠竿。”张正见钓竿诗:“竹竿横翡翠,桂髓掷黄金。”李巨仁钓竿诗:“不惜黄金饵,唯怜翡翠竿。”翡翠竿亦名文竿。文选西都赋:“揄文竿。”李善注:“文竿,竿以翠羽为文饰也。”
  〔一一〕文选吴都赋:“数军实乎桂林之苑。”刘渊林注:“吴有桂林苑。”
  〔一二〕三辅黄图:“长安故城,汉之旧都,高祖七年,方修长乐宫成,自栎阳徙居此城,本秦离宫也。初置长安城,本狭小,至惠帝更筑之:高三丈五尺,下阔一丈五尺,上阔九尺;雉高三阪;周回六十五里。城南为南斗形,北为北斗形,至人呼汉旧京为斗城。”
  〔一三〕汉书盖宽饶传:“上无许、史之属,下无金、张之托。”应劭曰:“许伯,宣帝皇后父;史高,宣帝外家也;金,金日磾也;张,张安世也。”文选左太冲咏史诗:“朝集金、张馆,暮宿许、史庐。”
  〔一四〕尔雅释天:“奔星为彴约。”郭注:“流星。”长杨赋:“疾如奔星。”
  〔一五〕史记季布传:“季布弟季心,气盖关中,遇人恭谨,为任侠,方数千里,士皆争为之死。”又袁盎传:“盎曰:‘天下所望者,独季心、剧孟耳。’”
  〔一六〕后汉书杨震传:“杨震,字伯起,弘农华阴人也……少好学,受欧阳尚书于太常桓郁,明经博览,无不穷究,诸儒为之语曰:‘关西孔子,杨伯起。’”
  〔一七〕案:虞公立国臣,盖谓宫之奇也。左传僖公二年:“晋荀息请以屈产之乘,与垂棘之璧,假道于虞以伐虢。……虞公许之,且请先伐虢。宫之奇谏,不听;遂起师。夏,晋里克、荀息帅师会虞师伐虢,灭下阳。”又三年:“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。宫之奇谏曰:‘虢,虞之表也,虢亡,虞必从之。晋不可启,寇不可翫。一之为甚,其可再乎!谚所谓“辅车相依,唇亡齿寒”者,其虞、虢之谓也。’……弗听,许晋使。宫之奇以其族行,曰:‘虞不腊矣,在此行也,晋不更举矣。’”之推用此事,直为奔齐自解。庾信哀江南赋:“章曼枝以毂走,宫之奇以族行。”意亦同此。
  〔一八〕案:此盖用苏秦以“宁为鸡口,无为牛后”说韩昭侯事,隐喻之推自己所进奔陈之策,不为齐主所用,以致覆灭,观我生赋所谓“曩九围以制命,今八尺而由人”者也。
  〔一九〕红颜,泛指青年。杜甫暮秋枉裴道州手札率尔遣兴寄近呈苏涣侍御诗:“忆子初尉永嘉去,红颜白面花映肉。”用法本此。古诗纪曰:“‘红颜’以下脱误,俟再考。”
  〔二0〕乐府诗集六二悲歌古辞:“心思不能言,肠中车轮转。”

  神仙〔一〕
  红颜恃容色,青春矜盛年;自言晓书剑,不得学神仙。风云落时后,岁月度人前;镜中不相识,扪心徒自怜。愿得金楼〔二〕要。思逢玉钤篇〔三〕。九龙游弱水〔四〕,八凤出飞烟。朝游采琼宝〔五〕,夕宴酌膏泉〔六〕。峥嵘下无地〔七〕,列缺上陵天〔八〕;举世聊一息〔九〕。中州安足旋〔一0〕。
  〔一〕据文苑英华二二五引,此乐府古题也。
  〔二〕金楼子志怪篇:“前金楼先生是嵩高道士,多游名山,寻丹砂,于石壁上见有古文见照宝物之秘方,用以照宝,遂获金石。”通志艺文略天文类宝气有金娄地镜一卷,当即“金楼”之误。
  〔三〕颜氏家训杂艺篇:“吾尝学六壬式,亦值世间好匠,聚得龙首、金匮、玉軨变、玉历十许种书,讨求无验,寻亦悔罢。”“玉軨”即“玉钤”之讹。唐大诏令集二中宗即位赦:“振玉钤而殪封豕,授金钺而斩长鲸。”沈珣授契苾通振武节度使制:“挺鹄立鹰扬之操,知玉钤、金匮之书。”
  〔四〕御览九三0引楚国先贤传:“宋玉对楚王曰:‘神龙朝发昆仑之墟,暮宿于孟诸,超腾云汉之表,婉转四渎之里;夫尺泽之鲵,岂能料江海之大哉!’”事类赋十九引括地图:“昆仑山在弱水中,非乘龙不得至。”则龙游弱水,积古相传如此。武则天同太平公主游九龙潭诗:“岩顶翔双凤,潭心倒九龙。”凡言凤实兼凰而言,故必成双捉对,沈约拟风赋:“拂九层之羽盖,转八凤之珠旆。”八凤双凤,其义一也。
  〔五〕沈约绣像题赞:“水耀金沙,树罗琼实。”卢思道神仙篇:“玉英持作宝,琼实采成蹊。”
  〔六〕山海经西山经:“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峚山,……丹水出焉,西流注于稷泽,其中多白玉,是有玉膏,其源沸沸汤汤,黄帝是食是飨。”郭璞注:“所以得登龙于鼎湖而龙蜕也。”
  〔七〕史记司马相如传:“下峥嵘而无地兮,上嵺廓而无天。”
  〔八〕汉书司马相如传:“贯列缺之倒景兮。”服虔曰:“列缺,天闪也。”又杨雄传:“辟历列缺,吐火施鞭。”应劭曰:“列缺,天隙电照也。”
  〔九〕汉书王褒传:“周流八极,万里一息。”拾遗记三周穆王录曰:“望绛宫而骧首,指瑶台而一息。”一息,犹言暂息。
  〔一0〕中州,谓帝都或中国。文选苏子卿诗四首:“山海隔中州,相去悠且长。”李善注:“楚辞曰:‘蹇谁留兮中州。’”张铣注:“中州,帝都也。”旧唐书陈子昂传:“昔蜀与中国不通,秦以金牛美女啖蜀侯;侯使五丁力士栈褒斜,凿通谷,迎秦之馈。秦随以兵,而地入中州。”前言中国,后言中州,则中州即中国也。旋,谓回旋也。

  从周入齐夜度砥柱〔一〕
  侠客重艰辛〔二〕,夜出小平津〔三〕。马色迷关吏〔四〕,鸡鸣起戍人〔五〕。露鲜华剑彩〔六〕,月照宝刀新〔七〕。问我:“将何去?”“北海就孙宾〔八〕。”
  〔一〕据文苑英华二八九引。冯惟讷古诗纪北齐一曰:“梁词人丽句作惠慕道士诗,题云‘犯虏将逃作’。”丁福保全北齐诗曰:“北史本传:‘荆州为周军所破,大将军李穆送之推往弘农,令掌其兄阳平公远书翰。遇河水暴涨,具船将妻子奔齐,经砥柱之险,时人称其勇决。’”张玉毂古诗赏析二一曰:“汉书地理志:‘底柱,在陕县东北,山在河中,形若柱也。”案:文镜秘府论东册引此诗,佚作者名,“重”作“倦”。
  〔二〕文选陆士衡拟青青陵上■:“侠客控绝景。”李善注引列子:“昔范氏有子曰子华,善养私名,使其侠客,以鄙相攻。”案:阳缙乐府侠客控绝影,即以陆诗首句为题,云:“园中追寻桃李径,陌上逢迎游侠人。”又曰:“游侠英名驰上国,人马意气俱相得。”则侠客谓游侠之士,袁宏所谓“三游”之一也。抱朴子外篇正郭,亦谓郭林宗“为游侠之徒”,之推盖以侠客自命耳。吕向注文选,谓“侠客,游人也”,非是。
  〔三〕赏析曰:“小平津,在今巩县西北。”案:后汉书灵纪注:“小平津,在今巩县西北。”御览七一引郡国志:“陕州平陆县小平津,张让劫献帝处。南岸有勾陈垒,武王伐纣,八百诸侯会处。”
  〔四〕夜度,故马色迷也。
  〔五〕史记孟尝君传:“关法:鸡鸣而出客。”文选鲍明远行药至城东桥诗:“鸡鸣关吏起。”
  〔六〕江淹萧骠骑让太尉增封第三表:“文轩华剑。”华剑,犹江淹萧太尉上便宜表所谓“文彩利剑”。案:文镜秘府论一本“彩”作“影”。
  〔七〕谷梁传僖公元年:“孟劳者,鲁之宝刀也。”
  〔八〕赏析曰:“后汉书赵岐传:‘中常侍唐衡兄唐玹尽杀赵岐家属,岐逃难江湖间,匿名卖饼。时孙嵩察岐非常人,曰:“我北海孙宾石,阖门百口,势能相济。”遂俱归,藏岐复壁中,数年,诸唐后灭,岐因赦得免。’”器案:孙宾即孙宾石,三国志魏书阎温传注引鱼豢魏略作孙宾硕,割裂人名为文,此六朝习惯用法也。赏析曰:“诗因避难而作:首二,提清避难,破题总领;三四,顶次句,写乘夜偷度之景如画;后四,月露仍带夜来,而佩剑刀以就孙嵩,则与起句应。但孙宾押韵,未免割裂。”


稽圣赋〔一〕

  豪豕自为雌雄,决鼻生无牝牡〔二〕。
  鼋鳖伏乎其阴,鸬孕乎其口〔三〕。
  鱼不咽水〔四〕。
  雀奚夕瞽?鸱奚昼盲〔五〕?
  雎鸠奚别?鸳鸯奚双〔六〕?
  蛇晓方药,鸩善禁■〔七〕。
  蛴螬行以其背,蟪蛄鸣非其口〔八〕。
  竹布实而根枯,蕉舒花而株槁〔九〕。
  瓜寒于曝,油冷于煎〔一0〕。
  芩根为蝉〔一一〕。
  魏妪何多,一孕四十?中山何伙,有子百廿〔一二〕?
  乌处火而不燋,兔居水而不溺(拟)〔一三〕。
  水母,东海谓之■(音●),正白蒙蒙如沫〔一四〕。
  〔一〕直斋书录解题十六:“稽圣赋三卷,北齐黄门侍郎琅邪颜之推撰,其孙师古注。盖拟天问而作。中兴书目称李淳风注。”器案:疑此赋有颜、李二注本,故唐、宋人见其书者,或引为颜籀注,或引为李淳风注也。
  〔二〕北户录一崔龟图注引。
  〔三〕埤雅二引,原作颜籀稽圣赋,盖误以注者为作者耳。
  〔四〕埤雅七引,原作颜之推曰:今审知为稽圣赋文。
  〔五〕埤雅七引,原作颜之推曰:今审知为稽圣赋文。
  〔六〕埤雅七引。
  〔七〕埤雅十引。
  〔八〕埤雅十一引。
  〔九〕埤雅十五引。
  〔一0〕埤雅十六引。
  〔一一〕东坡物类相感志十六引。又引注:“抱朴子曰:‘有自然之蝉,有荇菜茎、芩根、土龙之属皆化蝉。今验水泽巨树处,多水虫登岸,空有裂化出为蝉也。’”
  〔一二〕佩觿序原注、焦氏笔乘六引。器案:“魏”当作“郑”,此事见竹书纪年晋定公二十五年:“郑一女生四十人,二十人死。”中山,谓中山王刘胜,史记五宗世家:“中山靖王胜,以孝景前三年用皇子为中山王。……胜为人乐酒好内,有子枝属百二十余人。”汉书胜传删“枝属”二字,之推用汉书,盖传其家学也。
  〔一三〕一切经音义五一:“王充论衡曰:‘儒者皆云:“日中有三足乌。”日者,阳精,火也。“月中有白兔、蟾蜍。”月者,阴精,水也。安得乌处火而不燋,兔居水而不溺?相违而理不然也。’李淳风注稽圣赋引‘抱朴子云:“今得道者及有妙术之人,亦能入火不烧,入水不濡。”且俱为人伦,而其异如此(“此”字原误植在“矣”下,今辄乙正。)矣,王生安知日中之乌、月中之蟾兔,而不如人间之术士,有能入水入火者,与常乌凡兔之不同乎?’又云:‘业感在星天之上,日月之中,其形虽同,彼必神明之类,不可以人理凡情之所校测者矣。’”器案:据此,则李淳风之注,颇有诘难之辞;而颜籀之注,盖祖述之推之说耳,于此,益有以知稽圣赋之有二注也。
  〔一四〕北户录一注引。按此当为颜籀注文。



  岁精仕汉,风伯朝周〔一〕。
  〔一〕艺林伐山十三引。器案:文见北齐书樊逊传逊对求才审官,疑升庵误记。
  上言用梁乐
  礼崩乐坏,其来自久。今太常雅乐,并用胡声;请冯梁国旧事,考寻古典〔一〕。
  〔一〕隋书音乐志中:“开皇二年,齐黄门侍郎颜之推上言云云,高祖不从。”
  奏请立关市邸店之税〔一〕(文佚)
  〔一〕隋书食货志:“武平之后,权幸并进,赐与无限,加之旱蝗,国用转屈。乃料境内六等富人,调令出钱。而给事黄门侍郎颜之推奏请立关市邸店之税,开府邓长颙赞成之。后主大悦。于是以其所入以供御府声色之费,军国之用不豫焉。未几而亡。”

失题

  眉毫不如耳毫,耳毫不如项绦,项绦不如老饕〔一〕。
  〔一〕能改斋漫录卷七引。

  ------------------
  
后一页
前一页
回目录
回首页